悼念童秉纲院士:45岁开始科研,永远要在同龄人中具有竞争力

  • 作者 | 郝俊 索菲 (党委宣传部/新闻中心)
  • 创建于 2020-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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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9日,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大学教授童秉纲在京病逝,享年93岁。

  童秉纲是我国著名力学家,在非定常流与涡运动、运动生物流体力学、空气动力学与气动热力学领域做出了系统的创造性工作。45岁才开始科研的他曾说,“做科研不能一成不变,要不断发现新方向。”

  童秉纲从教60余年,是我国第一批博士生导师。在执教生涯中,他始终坚持“要给学生一勺水,自己就要先有一缸水”。

  对于童秉纲而言,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他始终都有一个看似平凡的追求:永远要在同龄人中具有竞争力。

 

  85岁高龄时,仍未退休的童秉纲接受《中国科学报》采访,讲述了自己在科研和教学方面的经历与感悟。以下为全文:

 

童秉纲:人生在世,总要做点事

  前不久,童秉纲在中科院研究生院开设讲座,题为“漫谈研究生教育与人生感悟”。
  讲完后他发现,学生们对他讲的如何培养科研能力、如何做人等“这些老东西”似乎很难听进去。

  “紧接着,是一位光学专家讲如何创业。学生们好像都特别有兴趣。” 

  童秉纲为自己的这个“意外”发现笑言,“也许真是时代不同了。”

  对于童秉纲而言,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他始终都有一个看似平凡的追求:永远要在同龄人中具有竞争力。

  而这句话,也许可以用来作为他在85岁高龄仍未退休的最好注释。

25岁登上大学讲台


  童秉纲1927年出生于江苏张家港,11岁那年父亲不幸去世,当时他最小的弟弟刚出生不久。

  抚养五个孩子长大成人的重担,全部落在母亲一人肩上。

  看到一家人生活非常艰苦,邻居都来劝母亲,说可以把年龄稍长的童秉纲和他大哥送去当学徒,也好早日做事挣钱,支撑起这个家。

  “可是我母亲咬紧牙关,坚决不同意,无论如何都要送我们上学。”童秉纲对母亲的坚韧充满敬佩和感激。

  家境贫寒,却又赶上国难当头。1937年日军发动侵华战争,童秉纲的家乡很快沦陷。

  他的整个中学时代,都在抗战烽火中度过。幸运的是,学业并没有因战争中断。

  童秉纲高中毕业时,抗日战争已取得胜利,抗战期间撤往内地的各所大学也逐渐回迁开始招生。

  1946年,童秉纲考入国立中央大学工学院机械工程系,从此进入力学领域。

  待到1950年大学毕业时,学校已改名为南京大学,童秉纲和他的同学们则成为新中国第一批实行统一分配的大学毕业生。

  与人们熟知的研究生入学方式不同,童秉纲是分配到哈尔滨工业大学读研究生的。

  当年,作为国家指定向苏联学习先进教育模式的专门院校,哈工大急需人才投身学校建设和人才培养。

  “念研究生第二年时,就让我们出来讲课。”25岁的童秉纲登上了大学讲台,并被任命为新成立的理论力学教研室代主任。

  “那时百废待兴,教学是第一位的。”童秉纲知道,教研室中有好几位老师都比他年龄大,让年纪轻轻的他领导管理教学,学校给予他的这份信任,其实是肩头沉甸甸的责任。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心扑在事业上的童秉纲没有意料到,他会因为年轻气盛,换来此后长达12年的人生逆境。

  由于看不惯一位顶头上司的工作作风,童秉纲直言不讳对他提出意见,不曾想,这件事成为后来一系列政治运动中,他挨批挨斗的“把柄”。

  “挨过批斗后,谁都不敢理你,把你当做另类。”

  从此开始,童秉纲这个教研室主任“名存实亡”,重要工作都要“靠边站”。

  “人生在世,总要做点事,总要有点价值吧。”身处逆境,童秉纲却不曾消沉,仍然能够专心做事。

  “靠边站”的几年中,他集中精力主编了一本《理论力学》讲义(哈工大理论教研室编),并在1961年的一次全国会议上被选为试用教科书,由高等教育出版社正式出版。

  这本教科书后来成为极富“生命力”的经典教材,以它为蓝本的修订版,至今已第七版,年发行量达20万册,影响着一代又一代学子。

   

让学子享受知识的乐趣


  完成《理论力学》教材的整理出版工作后,童秉纲受邀调往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近代力学系,随即担任高速空气动力学专业教研室副主任,协助系主任钱学森和室主任林同骥安排落实专业教学计划。

  当时,恰逢中科大第一届学生入学三年,正要进入专业学习阶段。对中科大倾注了极大心血的钱学森找到童秉纲,说他感觉这批学生基础还不够扎实,准备在学制中增加一个学期,补补数学基础和力学基础,并请童秉纲主持力学补课工作。

  “这个任务执行起来会很难。”在刚到中科大的童秉纲看来,这相当于“炒夹生饭”,因为学生对知识的掌握程度参差不齐,“讲深了,相当一部分同学可能听不懂;讲浅了,也会有同学觉得没收获”。

  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任何学科和研究中,都有一个方法论的问题。教授力学也不能光靠书本,而要让学生搞清楚方法论。”

  在哈工大教了多年理论力学,童秉纲自然是内行,他认为应当通过理论与实际应用相结合,让学生灵活掌握研究的方法,而不是去死背公式。

  童秉纲教学方法的创新最终收到了成效。

  那届学生中,有很多人后来成为力学领域的知名学者,有人至今保留着当年童秉纲上课时的笔记。

  在补课之后,系里又安排他给力学系60级和61级上课。童秉纲回忆,当年在大教室里坐了300多人,没有麦克风,全靠嗓子喊。

  但学生们都感觉,听他讲课是一种享受。

  无疑,他清晰的思路和精练的语言,让学子们感受到了知识的乐趣。

  “我在那个时期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教学任务和管理工作中。”

  从研究生毕业算起,童秉纲将汗水全部挥洒在三尺讲台上,为国家建设培养出一批又一批急需人才。

   

“不顾一切往前走”


  然而,教书先生的安定日子没过几年,童秉纲不得不离开挚爱的讲台。

  “文革”开始,他被认为“有重大问题没有交代”,关在地下室里隔离审查。

  随后又被戴上“漏网右派”的帽子成为“专政对象”,关了一整年,劳改了两年半。

  而这些遭遇,都是此前他在哈工大所留下的“把柄”的持续发酵。

  “那是生与死的矛盾。”回忆起那段吃尽苦头的岁月,童秉纲说他看到了人性的扭曲,“亲自教过的学生,竟有人要置我于死地。”

  他也看到,在那段苦难岁月,有的人就没有熬过去。

  “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活着出去。”童秉纲说他坚强的意志,得益于小时候的受苦经历——这些挫折变得没有那么难以承受。

  直到1972年,大学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童秉纲的日子才稍有好转。

  “帽子依然被人提在手里”,也就是说问题还在,只是“放出来下厂锻炼”。

  童秉纲被派去沈阳一个航空工厂的设计科,协助他们从事空气动力学方面的研究。“那是我科研工作的开始,已经45岁了。”

  没有消极和萎靡不振,他把过往的苦难抛诸脑后,全身心去完成研究任务。同事都跟他说,这也算是“阿Q精神”。

  童秉纲还记得,沈阳的工厂刚引进一台计算机,他只能安排在后半夜去上机,由于该设备运行非常不稳定,一不小心几个小时的运算数据就全毁了,因此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每天后半夜都不能睡觉。

  长期的超负荷工作,造成他新陈代谢失调,走路头重脚轻。而他心里想的是要做完事才能走。

  就这样,童秉纲在空气动力学领域闯出了自己的天地,后来不断有各种研究项目请他参与。

  “在1980年和1981年两年,我们项目经费达30万元,能供给整个流体力学教研室的开销。”

  从1978年到1984年,童秉纲先后担任近代力学系副主任和主任,并兼流体力学教研室主任,他为中科大迁合肥后的崛起发挥了作用。

  他先后3次担任基层教学单位的服务工作,共计16年之久。

  尽管童秉纲说自己“创业很晚,小有成就”,但他的科研工作却始终葆有青春活力。

  1997年,童秉纲70岁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时,已在非定常空气动力学、生物流体力学、非定常流与涡运动、航天器热防护气动热力学等诸多前沿领域,作出了系统的创造性工作。

  “做科研不能一成不变,要不断发现新方向。”童秉纲告诉记者,他最近十几年中,主要在鱼游和昆虫飞行、近空间飞行器的气动热力学两个领域探索。

  而这些都是在本世纪初受到关注的研究前沿。

  特别是他指导学生完成的论文《中小型昆虫拍翼非定常空气动力学》,被《流体力学年鉴》某文列为该研究领域具有开创性贡献的四篇文章之一。

  著名流体力学家吴耀祖则认为,中国学者在昆虫飞行研究领域已真正登上了国际科学舞台。

   

“要给学生一勺水,自己就要先有一缸水”


  倾心科研的同时,童秉纲一直未曾离开他挚爱的讲台。

  1981年,他成为我国第一批博士生导师。

  1986年,童秉纲任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一直为学子们授课到70岁。此后,他不时开设讲座,为同学授业、解惑。

  如今,童秉纲对教学有了更深的体会和理解。“假如现在让我教理论力学,我肯定比以前教的更好。”

  在他看来,科研和教学能够互相促进,“经历了那么多年的研究过程,我能把很多有血有肉的、立体的东西贯穿在教学中。”

  “你要给学生一勺水,自己就要先有一缸水。”在童秉纲的教育理念里,教师就应该告诉学生那些跟课本不一样的知识。

  教育是童秉纲一生热爱的事业,现在尽管已经很少登上讲台,但他对教育的思考从未停止。

  他曾在主持研讨钱学森教育思想时,引用吴耀祖教授所介绍的美国加州理工学院的教学和科研原则,其中提到:一要勉励师生追求有启源性和创新性的科研工作;二是大学本科和研究生课程着重基础性和灵活性,灵活性是指要不断与科研新成果相结合,更新课程。

  就教学的“灵活性”问题,童秉纲还专门给吴耀祖写信,咨询其含义。

  吴耀祖答复,加州理工学院的课程讲稿,不可能维持两年以上不更新,每个教师必须把当前最新的研究成果做成案例,与基础课程结合起来讲授。

  近年来,童秉纲对于教育倾注的心血,更多体现在他培养的一个个博士生身上。

  从1981年成为博导算起,他培养的博士生不超过20人,而他本世纪以来培养的9个博士毕业生中,仅有两人按期毕业,其余均有延期。

  是不是他的要求太苛刻了?童秉纲说,自己只是按照博士应有的标准去要求,“毕业生应该是合格的,而不能是凑合就可以”。

  在童秉纲眼里,独立工作能力是对博士的基本要求,因此需要有丰富的想法和实在的能力。

  “作研究不能像做习题一样,应该有与时俱进的新思想。”他说博士生在科研中出现的“灵感副产品”,很有可能比原产品更有创造性。

  除了科研,童秉纲还会经常跟他的学生聊聊人生,谈谈理想,希望他们能够树立起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因为走到社会上,就要看人文素质了。”在他的理念里,科技工作者首先需要具备的素质,就是实事求是,“不能急功近利,要老老实实做好事情”。

  “一定要做事”,正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成为童秉纲八十余载人生风雨路上,永恒不变的追求。

  回首人生,他自己总会用这些词语来概括:艰苦求学,国难当头;投身建设,岁月良多;逆境很长,挨批挨斗;很晚创业,小有成就。每一组词语背后,都有一言难尽的故事。

   

学术名片


童秉纲,流体力学家,教育家,1927年生于江苏张家港。1950年毕业于南京大学机械工程系。1953年哈尔滨工业大学力学专业研究生毕业,留校任教。
1961年,调往中国科技大学工作,曾先后担任流体力学教研室主任、近代力学系主任。
1981年受聘为首批博士生导师。
1986年到北京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任教。
1997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
主要从事非定常流与涡运动、运动生物流体力学、空气动力学与气动热力学的研究。
在非定常空气动力学领域,结合国家航天工程的需要率先开拓和发展了一套从低速直到高超声速的动导数计算方法,并发展了以有限元方法为主体的计算气动热力学;建立了模拟鱼类运动的三维波动板理论,对鱼类形态适应的内在机制作出了流体力学解释;在钝体尾迹的涡运动机理、可压缩性旋涡流动结构、二维涡方法等研究领域均取得重要进展。
责任编辑:高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