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天舟一号快递包裹里有两个女学霸的诗和远方

  • 王亭亭 (中国科学院大学)
  • 创建于 2017-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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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大新闻——2017年4月20日晚,我国首艘货运飞船“天舟一号”在长征七号遥二火箭的托举下升空,进入预定轨道,奔向天宫二号;4月27日19时07分,天舟一号与天宫二号空间实验室成功完成首次推进剂在轨补加试验,天舟一号飞行任务至此取得圆满成功。

    很少有人知道另一个关乎人类未来的大新闻——中科院动物研究所承担的“微重力环境下胚胎干细胞培养实验”项目。听不懂是吧?这么说吧,人类要走向太空,就必须研究在微重力,也就是“失重”环境下,物质会发生哪些变化。比如,哺乳动物能在太空正常繁衍吗?人类进入太空后,机体的造血系统会正常工作吗?

    为了回答这些疑惑,2016年4月6日,酒泉卫星发射中心,中国首颗大规模实施无人空间微重力实验的返回式科学卫星——“实践十号”把小鼠早期胚胎和小鼠造血干细胞带上了太空。

   这是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科学院大学博士生导师段恩奎团队和中国科学院大学岗位教授赵勇团队承担的两个空间生物实验项目。科学家们利用“宇宙空间”这个绝妙的实验室,研究小鼠早期胚胎干细胞能否在空间环境下正常分裂、发育。研究微重力对造血干细胞的增殖与分化有何影响。

实践十号

    此前,这两个研究都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在世界范围内,首次观察到哺乳动物2-细胞胚胎在太空微重力条件下能够分裂并且发育到囊胚阶段;首次发现小鼠造血干细胞在太空微重力环境下增殖与分化的变化机制和地面有很大不同。

    一年后,我国空间生物实验的技术含金量又上了一个大台阶。2017年4月20日,海南文昌航天发射场,中国首个货运飞船——“天舟一号”再次把“小鼠胚胎干细胞”和“大鼠的肝干细胞”带上了太空。

天舟一号升空

    这一次,段恩奎团队负责的“微重力环境下胚胎干细胞培养”实验,又要研究微重力环境下小鼠胚胎干细胞的增殖、分化特征。赵勇团队负责的“微重力对肝干细胞增殖的影响”实验,将继续探索微重力环境影响大鼠肝干细胞增殖、分化的情况和机理。

    在赵勇团队负责的这两项关乎人类未来生存之法的重大科研项目中,有两个不可忽视的80/90后女学生的身影。不仅导师赵勇对她们赞不绝口,连另一个团队首席科学家段恩奎都写诗赞美她们的贡献——

    赞国科大女学霸田红岭、钱娟娟

    碧海蓝天椰林路,
    热火朝天五零五,
    今装设备难离舍,
    圆梦太空汝威武。

    段恩奎写于2017.04.22 两位女学霸撤离文昌航天发射场之际

田红岭,1986生,中国科学院大学博士三年级在读(培养单位: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

钱娟娟,1990年生,中国科学院大学硕士三年级在读(培养单位: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

    所谓顶尖人才,不一定全部能够创造未来,但至少应是明晰所研究领域最前沿的东西是什么、知道未来方向的人。若能有幸参与到领域内最前沿的探索中去,那成长肯定是加速的。

    2015年9月,田红岭博二,钱娟娟研二,因为头脑灵活,执行力强,科研扎实,“实践十号”卫星空间生物实验的项目就幸运地落到了她俩的头上。

    此后两年,她们从“实践十号”接力到“天舟一号”,把最美好的求学时光都献给了这两颗卫星。虽然昼夜奋战,压力巨大,可她们却加速成长,变得更坚韧,更理性,更懂担当……

    越是困难,就越需要主动有序地求真!

    2015年9月,“实践十号”卫星搭载的19项创新性科学实验,已经进入最后正样匹配实验阶段。“微重力对造血干细胞增殖与分化的影响”实验更是到了紧要关头。

    这个项目是在中科院动物研究所生物膜与膜生物工程国家重点实验室副主任赵勇的指导下,几代学生前赴后继地跟进着的。田红岭和钱娟娟接手时,很多问题尚未完全解决,如空间飞行用细胞培养系统气泡问题,成像质量问题,细胞培养体系优化问题等。

   同时,空间生命科学的硬件支撑系统尚处于摸索阶段,跟硬件方工程师密切合作,不断优化培养系统的过程需要强大的体力、耐力和毅力。时间紧迫,实验量大,她们感觉肩上担子越来越重。

田红岭在文昌基地实验室

    然而,机会和经历太难得。两个小女生咬咬牙,互相鼓励,没时间就加班,遇到困难就商量着来。哪怕慢点,也要提出很多方案,一个一个斟酌推敲排除,最后择优。最终,所有的困难都被她们击破了。

    等到“天舟一号”的项目时,两人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默契。接手时,导师赵勇和实验室的一个博士后已经定好了大体实验方案和目标,田红岭和钱娟娟要做细致的完善和推进,需要改进的方面还挺多。

    实验中遇到问题解决不了时,她俩会先讨论、模拟,提出解决问题的预案,再去请导师指导,这时导师给出的建议就会非常具有针对性。所以,她们的项目推进得也非常顺利。

    动物研究所生物膜与膜生物工程国家重点实验室的一面墙上贴着七个大字:“主动有序地求真!”这是室训,田红岭和钱娟娟就是在这种科研态度的激励下,攻克着航天实验任务中的一个个难关。

   有时候,拼命是为了身处所有机会与资源中时,能更多一份心安。

   钱娟娟说,“有些人可能穷极一生,都见不到一颗卫星的发射;也有些人可能一辈子,只能参加一次这样的大项目。而我们却在两年的时间里,连续参与了两颗卫星的发射实验,真是太幸运了!”

   因为幸运,所以更懂得珍惜。

   她还记得, 参加“实践十号”项目第一次出差做匹配实验时,她和师姐连续做实验30多个小时,从白天到黑夜再到白天,感觉整个身体都要散架了,五脏六腑都酥麻了,没地方睡觉,也没地方躺。可她们还是咬紧牙关,一遍遍尝试,直到实验结果满意时才休息。

实验结束后两人合影自拍

    “天舟一号”发射前的最后一个月,她们每天都有任务单,工作量大且繁琐,最后几天的任务是按小时排的。她们每天早上8点到厂房,开早班会,接着开始实验,配合航天总体写各种总结报告。正常下班时间下午5点半,但基本都会加班,做到晚上11—12点是常事,还没有休息日。

    她们的执着与坚持被同组的老师看在眼里,亲切地称赞为“疯狂的超级一岗、二岗”。(航天工程每项工作都要定人定岗,田红岭是实验的一岗,钱娟娟是二岗。)

    身边有一大批勤奋敬业的科学家做榜样,钱娟娟更深刻意识到:“坚守内心、扬长避短、不断提升”的重要性。她讲了一个有趣的现象:“经常会看到工程师和生物学家在互相科普,尤其是在实验项目有意见分歧时。”

科学家们在“天舟一号”实验项目工作现场

    “有些牛人身处高位,却非常谦逊,有气度。对自己不熟悉的领域,依然能够认真学习,出现问题时,又能很快把握问题的关键点,全面客观分析。那种思维模式和学习能力,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她们在这里学到的是平时感受不到的,也不会被全方位调动起来去锻炼的能力。

    田红岭也说:“这两个项目,让我见识到优秀的人是什么样的,是怎样做事做人的。”

田红岭与合作人员在“天舟一号”实验室

    人在前进的过程中能得大师指点,无疑会少走弯路。

    田红岭也有过“基础差、底子薄”的菜鸟时期,幸得导师赵勇一直不放弃,对她的谆谆教导。她印象最深的是:“为了训练我的思维能力,每次实验结果,导师都要我至少写出十条结论,不论想到什么都可以写出来。这种训练慢慢激活了我的思路,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脑子里任何想法都没有。”

    不计较钱多钱少肯认真工作的人,往往觉得能从事这份工作,本身就是对他的最大报酬。事实上,当一个人为了工作本身而不是工资来做事时,他往往能把工作做的更好,也一定会收到最多的报酬与快乐。

    4月21日,“天舟一号”卫星发射成功的第二天,有人写文章痛诉“航天博士却穷到被迫去卖保险”。田红岭却深感:“有些事情不是能用钱来衡量的,要看你追求的是什么。如果中国顶尖学府的学生,都没有点要为国家、为社会做点实在的事的担当,那国家还指望什么?”

    在烈士陵园看宣传片时,田红岭曾被感动得落泪。这个中国最早建成的,成功发射了81颗卫星、10艘神舟飞船、2艘天宫空间实验室,相继将10位航天员安全顺利送往太空,被誉为世界三大航天发射场之一的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在1958年创建时,条件极其艰苦,真的是前辈们一铁锹一铁锹刨出来的。

甘肃酒泉卫星发射中心

    “聂荣臻的骨灰有三分之一埋葬在那里,很多人都把自己的一辈子奉献给了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所以,她说:“真要做事就不要计较。”

    田红岭自己经历过从早上8:30开始做实验,一直做到第二天早上6:00,体力和精神都面临崩溃的情况,可那又如何呢?吃顿好吃的,读两句“老树画画”的幽默打油诗,也就乐呵呵过去了。

    她还分享了一件小事:酒泉发射基地没有研究所那样好的实验条件,所有要用到的仪器设备、试剂耗材都需要科学家们自己带过去。2015年底,仪器设备耗材先一步被各家打包送到了基地。2016年2月底,科学家们才正式进入基地开展试验。到了后,要先把仪器设备展开,调试,插电检测后,才可以开展试验。

    中国科学院动物所和遗传发育所是最早进入基地的科学单位,其余4家参与空间生物实验的单位尚未到来,两个所的科研人员就帮忙把其他家的仪器设备都调试了一遍。节约了大量的时间,航天工程总体还特意写信表扬了他们的友好互助行为。

为了激发大家的科研热情,酒泉基地成立了青年突击队,这是队旗。

    航天城教会了她们很多东西。有一家单位在演练时,发现有一颗螺钉落在了箱里。装箱时并没发现,可能被粘住了。装完后,一摇动听见了响声,就赶紧拆开,果真找到了那颗螺钉。这件事轰动了整个基地,因为谁都无法预测一颗游离的螺钉在发射上天的过程会发生什么,它有可能导致整个项目的失败。

    所以,后来所有设备装上卫星时,载人航天工程空间应用系统的总体单位(中国科学院空间应用工程与技术中心),严格要求对所有螺钉进行标识和复位,从上面拧下来几个螺钉,就要拧上去几个,绝对不允许错误重现。“航天事业无小事”,“细节决定成败”是她俩在基地学会的最重要一课,这种精神可以用到所有的事情上。

    我心中有诗,足以慰风尘。

    基地的工作压力虽大,可并不妨碍两位女学霸发掘生活的乐趣。翻看两位的朋友圈,会觉得她们是非常有情趣的姑娘。

    娟娟的朋友圈有“阿拉善盟澄澈蔚蓝的春天”,有“东风航天城美的动人心魄的胡杨林”,有“天舟一号升空时火红的蘑菇云”;也有国科大奥运村校区的银杏和红枫,也有奥森公园朦胧的夕阳,也有动物研究所的“春夏秋冬、白天和黑夜”,也有实验室阳台上的“翠色欲滴的两盆菜”,更有“显微镜下的细胞晶花”和“皮蛋晶花”、“山脉晶花”的对比图。

大自然的手笔绝不会只留在微观世界,娟娟看显微镜下的晶花时,猜想宏观世界定有类似的,没准儿是哪里的山脉,果不其然。

    红岭的朋友圈写天舟一号升空时“您的快递已发出,请注意查收”;写“这样美好又浪漫的夜晚,加班又怎么样”;也写“我爱的阳光,一直都在”;也写“跑步修行,遇见更美的自己”;也会写“最喜欢自己不正经的样子”。

    2017年3月27日,红岭发朋友圈:“那个小孩骑车去兜风了,而我没带门卡,那就坐在路边看看风景吧,拈拈花惹惹草。”

    骑车去兜风的小孩是娟娟。在师姐眼中,她是个小野孩,喜欢大自然,一有机会准会跑去一些没人或人少的地方,找点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比如去海边捡些贝壳,去路边捅椰子。

    那天,娟娟在宾馆写论文,红岭去了实验室。下午红岭回来时,没有带房卡,打电话一问,小野孩居然走的比较远,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就只好在小路边转悠转悠,看到花开正好,就来了兴致。于是,在繁忙的实验之外,就有了这样一个美妙的故事。

    红岭是山东菏泽人,出身于善良朴实的乡村家庭。娟娟是湖北随州人,从小被爷爷奶奶带大,爸妈在北京打拼,是个令人心疼的“留守小姑娘”。父母可能都不懂她们每天在研究什么。这不妨碍她们成为独立骄傲,而又喜欢传递美好的人。

    红岭热爱生活,也热爱科研,她跑步健身,旅行读书,穿漂亮衣服和高跟鞋,活脱脱一个美女博士。

    娟娟也很会享受生活,大学时清早去逛校园,傍晚爬楼顶看日落是常事。她自学画画,学小提琴,用美妙的心思把枯燥的实验生活过成小诗。

    动物所的实验室养着大大小小30多盆花,上一个园丁毕业了,娟娟接任。实验到深更半夜时,她会一个人爬上桌子浇花,门外经过的人总会回头多看几眼,可能觉得她很奇葩,她自己却乐在其中。走廊窗台上有一位老师养了两盆菜,长得特别好,看着很喜人。平时吃饭前经过,她都两眼发亮,心情和胃口都好了不少。

   在文昌实验基地时,娟娟捡了一些含羞草和豆科植物的种子,放在枪尖盒子里,中间用种子摆成心形,想将来发芽后就是一颗绿色的心了。只可惜……后来长势过旺,心形看不出了,不过,拍出来的照片依旧是美美哒。

    幸福就是,有人欣赏你在另一个世界沉醉的样子。两个女学霸在工作上互相商量,在生活上也互相欣赏。
    在基地,两人一起做实验,一起用Keep健身,一起散步。回到动物所,两人结伴去森林公园跑步。周末,也会跟实验室的人打羽毛球、乒乓球,相约看电影、聚餐。

    娟娟在朋友圈晒KEEP健身记录,师姐调侃她:【马甲线怎么样了?】,她调皮地回复说:【肉后面!】娟娟在专注读书时,师姐会偷拍她的样子。两人这种美好相处的时刻非常多。

    娟娟说,“跟师姐在一起,我得到特别多的肯定和欣赏,她对我的信任、理解、赞赏,鼓励着我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但是,我希望我带给她的,能比她带给我的更多,毕竟我小嘛。”红岭也说,“娟娟做事踏实认真、追求创新,不轻易放弃,我非常喜欢跟她一起工作。”

    在酒泉时,娟娟还收获了人生的另一份礼物——男朋友。他是中科院力学所的博士生,今年博三,在共同执行“实践十号”发射任务过程中,两人互生情愫,回到北京后,他们幸福地走到了一起。

娟娟和男朋友(背后),男友很爱摄影,比她专业很多。两人喜欢去奥森公园散步,有大学校园的感觉。

    相比而言,田红岭就略苦恼了,妈妈经常打电话催她找男友。前几天,她给妈妈做了保证,今年一定要把自己解决掉。但是爱情的事怎么说的准?她可不想因为年龄到了,就随便找个人凑合结婚。

    马上进入毕业季,红岭本科学临床医学,硕士研究肿瘤学,现在的课题也有一部分是研究免疫方面的。她有两条路可选,一是继续“免疫治疗攻克肿瘤”的研究,二是不浪费两次航天生物实验经历,转向航天生物研究。娟娟即将入职一个活力和潜力具备的创业公司,做跟本专业相关的研究工作。

    无论她们未来选择什么,两次航天生物实验都将给予她们不同程度的馈赠。

   大西北,飘着细碎雪花儿的黄昏;海南岛,温润灵动的春风;基地上,无数个紧张备战的夜晚。都将化做零碎的美好,渗入她们的青春,多少年后,依然会记得。

   “天舟一号”飞行任务圆满成功,未来,有好多大事儿等着她们挑战。

    无论环境如何变化,
    永远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机会未达时,专注自我提升,
    机会来临时,拼力顺流而上,
    这才是对成长负责任的态度!

责任编辑:蔡宁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