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季焜:粮价要看油价的脸色

  • 张静 (新民周刊)
  • 创建于 2011-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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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看粮食期货价格走势,犹如观战奥运高台跳水。受美元反弹、油价回落、天气、供需等基本面影响,与前期“一骑绝尘”的涨势相比,最近一个月,国际农产品期货市场风云突变,主要粮食期货价格急剧下挫。

  国际资本投机,究竟对世界粮价的飙升起到了多少推波助澜的作用?粮价将逐渐回落,还是有可能再掀剧烈振荡行情?中国该如何在国际粮食市场的翻云覆雨中保障自己的粮食安全?为此,《新民周刊》走访了中国科学院农业政策研究中心主任、首席科学家黄季焜教授。

  《新民周刊》:燃料乙醇的出现,让石油和粮食这两条平行线突然有了交叉点。两年前,大部分能源专家和粮食专家还相当一致地认为“石油危机引发粮食危机”乃是夸大其辞。现在看来是否太过乐观?

  黄季焜:按照传统的粮食市场的供给与需求理论,解释不通为什么粮价会出现飞涨。近十多年,世界谷物、小麦、稻米和玉米的总产量一直在增长,大米小麦的年均增长率都在1%以上,玉米在4%以上。虽然进入本世纪后,谷物及三大作物的库存确是减势,但表现是渐进的,且多在联合国粮农组织规定的粮食安全线以上。如果把粮食市场与能源市场挂钩就说得通了。二者犹如湖泊与池塘。当你把两个市场连在一起,池水就会随着湖水的涨落波动。

  所以这一轮的粮食价格上涨与1973年出现的世界性粮食危机的性质有根本的不同。以往能源市场主要是影响生产资料的成本。在发达国家,生产资料的成本占到粮食价格的60%-70%,在中国则占到30%-40%。但由于生物能源的发展,使得能源市场与粮食的产出品市场紧密结合。能源对粮食的影响,不仅通过生产资料的成本,更通过产出品发挥作用。粮食作物未来的定价在相当程度上取决于能源市场的变化。

  比如说,即使国家通过各种方式来控制化肥价格不变,但是能源价格一提高,乙醇价格会提高,生产乙醇的玉米价格也会跟着上涨。由于这个缘故,我判断粮食价格的上涨不是一个短期现象,因为能源价格可能会是长期的上涨趋势。

  《新民周刊》:如果说农产品能源化改变了传统农产品的定价模式,为什么除了生产乙醇的玉米,小麦、大豆、大米的价格也出现了轮番上涨?

  黄季焜:能源价格不是简单对能源作物产生影响,它会影响所有的作物。玉米价格提高,会挤占小麦、大豆所需的生产资源,比如土地、水、资金、能源。所以农产品价格涨价是从玉米开始,继而是大豆、小麦,价格到达顶点后,玉米价格又要开始回升。这种上涨不是齐头并进式的,而是通过资源替代轮番上阵,造成即使不是能源作物的农产品,价格也会跟着跑。

  《新民周刊》:你认为在国际食品价格上涨的驱动因素中,资本的投机炽热占到几成?纽约商品交易所的“明星对冲基金经理”爱德华兹·梅勒从2005年起,就一直鼓吹全球范围内的饥荒升级令农产品具有巨大的盈利潜能。从2005年 7月起到2008年4月,他仅在泰国大米上的投资就获得了96%的回报率。联合国环境署主要负责人斯坦尼也说,地球上仍有足够的粮食使每个人吃饱,问题在于市场的投机者太多。

  黄季焜:玉米、大豆、小麦,这些农产品的贸易现在还是比较畅通的,我估计投机因素的影响仅占到10%到20% 。其余30%来自能源价格上涨导致生产资料成本增加,40%与生物能源有关。但是大米价格的暴涨,估计有三分之二是由于投机行为和国家政策的人为因素造成。

  世界第二大和第三大大米出口国越南和印度虽然在出口大米,同时也在大量进口小麦、玉米。市场是有一个比价效应的。在进口农产品价格提高的冲击下,商人和农民开始囤积、惜售,米价显著上涨。粮食价格上涨,粮食出口国本可从中受益,但是由于政府担心出口过多导致国内食品涨价,影响粮食安全,于是相继对大米出口开出了“禁令”,其他国家也很快跟进。

  在国际市场上,小麦、玉米和其他农产品的价格从2006年年底开始上涨。如果说大豆、玉米的贸易量如大海,大米在国际市场只有4%的贸易量,96%为国内消费。稍微一挤压,茶杯里的风波就难免了。限制出口这个沉重的负担转嫁给泰国后,3月27日全球大米价格的基准——泰国大米一天内飙升了30%以上,达到20年来历史最高点,国际米价也随之狂涨。我觉得这种人为的因素影响不会持久,经过半年左右的时间,最后还是要回到供给需求的基本规律上来。

  《新民周刊》:在7月18日召开的第六十二届联大特别会议上,联大主席克里姆指出,粮食和石油价格上涨可能严重削弱多达75个发展中国家的经济,你怎么看这一现实?

  黄季焜:前段时间我遇到美国、泰国的农民,他们都非常高兴。所以我从来不用“粮食危机”这个说法。对消费者来说,目前遇到的可能是有史以来从未遇到的压力。从全球来讲,特别是非洲一些粮食进口国家,它们也可能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但对全世界农民和农业生产而言,粮价上涨绝对是一个发展机遇。

  过去100年间,农产品的实际价格都是下降趋势,大部分国家都缺乏种粮的积极性。粮食价格上涨后,不但国家会增加投入,很多私人企业也投入其中,有助于提高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和收入,加强农业基础设施建设和科研、技术推广。很多人只看到了粮价上涨的弊端,没有看到好处。

  《新民周刊》:你认为美国为什么要坚持发展生物能源战略?

  黄季焜:美国不存在粮食安全问题,它最大的问题是能源安全。其耕作面积约15亿亩,另有5亿亩休耕。有资料显示,如取消休耕,增加密植,并将一熟制改为两熟,年产粮食可增加50%-150%,足以解决世界的所谓“粮食危机”。为了保障能源安全,美国就用农产品去生产生物能源。虽然不可能实现能源独立,只解决一部分能源问题,但可以使国家经济、政治上感觉安全。其次,粮食价格提高,可以提高美国农民的收入,在农业支持方面减轻负担,也容易回应其他国家的反对意见。

  《新民周刊》:美国用低价粮食“补贴”全球,是否意在构建由其主导的“粮食帝国”?

  黄季焜:美国没有在出口粮食的时候直接补贴,但是通过国内生产高额补贴的办法,使得整个国际市场粮食长期以来都是偏低的。我觉得它的战略就是为了增加农产品出口,保护本国农民的利益,而不是建立一个控制全球粮食的权力。它一天到晚忙于谈判,减少进口国家的贸易保护壁垒,都是为了出口。

  《新民周刊》:有人质疑我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农业承诺过大,农产品开放水平过高,对此你怎样看?

  黄季焜:日本百分之八十多的农产品都是进口,只出口大米。我觉得保住最重要的产品这个思路是对的。如果想把玉米、饲料、大豆都保住,必然会影响其他粮食作物的生产目标。

  以大豆为例,我国现在进口3000多万吨,自己生产1000多万吨。如果全部自己生产,可能会挤占生产水稻、小麦、玉米的土地、水资源。所以我觉得在粮食安全方面,我们应该有所为,有所不为,重点保住水稻和小麦。

 

 

 

责任编辑:张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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