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随笔

【读书】王国维先生的《人间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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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间词话》是王国维先生1908至1909年清末年间所作文学评论著作。得益于海外留学经历与斐然文学造诣,先生高屋建瓴,思想先进,自成体系,点评五代南唐、北宋、南宋众多词人词品文风如数家珍,肆意潇洒,读来实有酣畅淋漓之感。

       

        阅读此书,感到愉悦自然,因思想相同,得以共鸣:先生曾留学国外,接受西方哲学思想,文中所表述思想看法竟毫无相隔百年之感。且先生著《人间词话》既“真”又“透”:嬉笑怒骂,毫无矫揉妆束之态;论理透彻,各家词作信手拈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实乃“大家之作”。

        大家都知晓这样一种说法,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然而知晓此句出于《人间词话》,且真正读过此书者并不多。私以为高中毕业前,不曾涉猎此书,实为人生憾事。否则今日于古代文学之修为应不止于此。

    先生论境界

           《人间词话》开篇即曰:“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何为有境界,何为无境界呢?

        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今日我们所说“情景”二字,多指情形、情况之意,然古时曾包含“情”、 “景”二意。如清初文学家李渔《闲情偶寄》所书:“文章头绪之最繁者,莫填词若矣。予谓总其大纲,则不出情景二字。景书所睹,情发欲言。” 晚清著名藏书家、目录学家缪荃荪于《<宋元词四十家>序》中写道:“或丽若金膏,或清如水碧,或冷如涧雪,或奇若岩云,万户千门,五光十色,出机杼於众制,融情景於一家。”金庸所著《倚天屠龙记》中,张无忌临阵向张三丰学习太极剑,张三丰却问,剑法忘得怎么样了?忘记招式而以意驭剑,无招胜有招,从而达到大象无形的道家武学境界,实乃上策。好词良作亦相同,何为景,何为情,又怎能分得清楚呢?

        词是寄兴言情之作,境界自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怎不如“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宝帘闲挂小银钩”又如何比不上“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先生对南唐后主李煜词评价颇高: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气象全出。先生认为诗人可分客观、主观两种,客观诗人需多阅世,而主观诗人,阅世愈浅,性情愈真。李煜属后者,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也。

        先生赞南唐词人冯正中(冯延巳,字正中)词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相较于同时期温飞卿(温庭筠,字飞卿)“画屏金鹧鸪”和韦端己(韦庄,字端己)“弦上黄莺语”,余亦喜正中“和泪试严妆”之词品。

        故词之雅郑(高雅与低劣),在神不在貌。

    作词忌求其貌,损其“真”

        先生认为词忌用“代字”法求其貌。如北宋词人周邦彦《解语花》之“桂华流瓦”,境界极妙,惜以“桂华”二字代“月”耳。词作若为情之所至,便无心考虑代字,若语言精妙便不必代字。

        真景,真情,方有境界,才更能引起共鸣,因此写情写景应求真实贴切,重在“不隔”。如“池塘生春草”、“空梁落燕泥”二句,妙处在不隔。而南宋文学家姜夔(kuí)写景之作,“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与“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虽格韵高绝,然如雾里看花,给人终隔一层之感。

    大家之作

        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诗词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无大误矣。

        以何成就“大家之作”?

        先生赞东坡(北宋词人苏轼)之词旷,稼轩(南宋词人辛弃疾)之词豪,认为二者词风皆神秀,乃其胸襟所致。余以为东坡先生超然物外,旷达潇洒;稼轩心怀家国,沉雄豪迈。故欲学其词风,必先修身。

        我国自古有“文人风骨”之说。文人能轻外物,蔑权贵,故能直抒己意,以奴仆命风月;文人亦能重外物,视民间疾苦,故能与花鸟共忧乐。文人观乎宇宙人生,能入其内,感受悲欢离别,酸甜苦辣,故能写真意;又能出其外,看透百态人生,世间轮回,故能悟至理。

        《人间词话》四十七则曰:稼轩中秋饮酒达旦,用《天问》体作《木兰花慢》以送月,曰:“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词人以想象,直悟月球公转、昼夜交替之科学现象,可谓神悟。

        然《人间词话》也只是王国维一家之言,陈匪石《声执》中指出:《人间词话》中“王国维谓冯及二主堂庑特大,故花间不登其只字,则逞臆之谈,未考其年代也。”“考花间结集,依欧阳炯序,为後蜀广政三年,即南唐元四年。冯方为李璟齐王府书记,其名未著。”陈认为《花间集》未录冯正中作品,是当时见闻所限之缘故。

        先生喜爱东坡“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的不隔,便有人喜爱姜夔“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的隽永。谁说“斜风细雨不须归”便一定比不上“一蓑烟雨任平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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